长安幻夜小说连载《玉龙子》(上) (3/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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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卷发胡儿眼睛绿,
高楼夜静吹横竹。
         ——李贺《龙夜吟》
如果没有走进那个绿眼睛家伙的小店,日子会过得有所不同吗?
这是李琅琊常常在想的一个问题。
“至少会……寂寞吧?”这也是最常跳出脑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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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九年的夏天,薛王府的精致水阁中,李琅琊并不觉得自己会和“寂寞”这个形容有什
么关联——对面的家伙已经聒噪多久了?当他无情地将自己拖出午后的温柔睡乡时,好像还
有满树蝉鸣钻进帘栊吧?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他热情洋溢的声音和热浪一波波涌进来?
——大概要完全理解他长篇铺陈的表白,连蝉都会累得睡着吧?李琅琊有点被自己的笑话冷
到了,不禁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因为家居纳凉而没有束起的黑发随随便便散落着,眼尾细长,
肤色白皙的容貌本来高贵非凡,此时也因为眼神没有焦距而显得带两分呆气。
这个表示“你很烦啊——”的叹息含义太过明显,对方终于停住了口,有点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你不会是睁着眼睛神游八极去了吧?!抛下落魄中的朋友会遭天谴
的!”发出谴责的青年大喇喇倚坐着,修长精悍的四肢带着武者的风格,但大眼睛里略带轻
佻的光芒,还有那火焰般的发色,让人对他的印象在“贵公子”和“长相漂亮的傻瓜”之间
来回摇摆。
“呃……你方才说……西市的什么春来着?”
“‘玉京春’!那位当垆的胡姬!汉名叫‘燕燕’,多好听的名字……我原本以为她是对我
有心,才看着我那样笑的——后来才发现只要不赊酒钱,她对每个去喝酒的都是一样笑!跟
你说啊琅琊,千万别去招惹这些波斯小娘子!你掏心掏肝的,她都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你的话,
只是闪着一双蓝眼睛笑啊笑的,叫人追又追不到,撇又撇不下的……”
下面的话又淹没在一片含混而快速的咕哝中,依稀能分辨出一些赞美‘燕燕’的华丽形容词,
还夹杂着大口灌下冰梅汤的“咚咚”声。
拍了拍对面这位断肠孤客的肩,李琅琊努力让声音里的同情显得更真挚一点:
“端华……你好歹上个月刚授了左金吾卫的中郎将,这样写着‘声色犬马’的一张脸去守卫
皇宫真的没问题吗?不知为什么看着你就情不自禁地有点忧国忧民呢……”
“……其实我不只一次想向薛王殿下举发你了——老头子知不知道他传说中温柔又饱读诗书
的九世子是这样一个阴沉不良嘴巴又坏的家伙?”
“彼此彼此~”
“客气客气~”
午后的阳光洒在凉榻的水纹竹席上,碎金般摇摇晃晃,很有一点清幽的仙气。而破坏诗意的,
就是两个人对望中传达的迅息,写下来就是白纸黑字异口同声的一句话——
“大唐的未来要是靠你这种人就完蛋啦!”
在后世的许多传说里,长安是一座云气升腾,宝光闪耀的城池。它的恢宏壮丽,它的灿烂的
正午、暗艳的子夜,休憩在其中的贵族、侠客与精灵,都将在饱含倾慕的讲述中变成神话。
每一条街道,每一所房屋,每一个隐秘的转角,都是这神话的注解,一同被编织进了梦一般
的时光,像遥远西域望眼欲穿的华丽丝绸,每一条经纬间都带着不能言传的魔力。
——正走马观花行进在神话中的这两个人,显然没有这样的认知——长安城如果不是这样,
还能是什么样呢?长安的一切嘈杂与绮丽,就像黄衫少年的青春,都是理所当然,都是伸手
可触。
走出贵族云集的胜业坊,西向通过环城南路,经过歌笑风流的平康坊,绕过皇城的安上门,
放马小步横跨过朱雀门大街。越往西行,空气中起初淡淡的香料味道就越浓,每个长安子弟
都知道,这种妖娆香气聚集的所在,就是艳称天下的“西市”了。
玉门关外有浩瀚的沙海与绿洲,南海洪波间有鲛人与珍珠的岛屿,其中星星般分布着名称奇
怪拗口的国家。除了珍宝异兽,乐舞香料,它们共同的特产就是——精明而热情的冒险家。
这些眼睛颜色各异的蕃客胡商跋涉万里,重又聚集在长安闪耀出星光。他们用奇异的货物、
雄厚的金帛、灵活狡黠的生意手腕,当然,还有美貌如花的劝酒胡姬,在异乡的大城中开辟
出一个魔力之地,迎接着黑眼睛的东土人对于遥远山海风物的想像。
“玉京春”是一座小巧的木楼,在西市的金明大街上临街而立,优雅的重檐飞角当然是汉家
古制,而门楣上卷曲繁复的葡萄藤纹,店堂里“胡不思”奏出的摇曳音调,还有进进出出的
人们高谈低笑的口音,都带着来自西边国度懒洋洋的薰风。
将丝缰随意往迎出的店家手里一丢,皇甫端华笑吟吟地向着李琅琊打了个响指,领着他轻车
熟路地往店堂里大步走去。“……你是哪里来的这种主人翁一般的自信啊……”李琅琊苦笑
着,心里全是“坐下来喝杯冰湃葡萄酒”的渴望,却不得不顺着端华忽然变得加倍灿烂的笑
容和痴迷眼神望了过去。
店堂西侧的画屏前盘坐着几位胡人乐师,扬眉动目地弹弄着曲子,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刚刚
一曲舞罢,摘下了缀满珠串的锦帽,正在把一头金发盘拢起来。她一边与乐师说着什么,一
边半侧过脸来,那迥异于中原人的高挺鼻梁和蓝色眼睛闪着精灵般的光芒,艳丽得让人心神
一震。
“真是个妙女郎……”李琅琊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真诚地修正了对于端华“一无是处”
的评语——至少还剩下看美女的好眼光嘛……不过有此眼光的,绝对不止端华一个——离她
最近的一张桌子前,突然站起几个同样高鼻深目的胡人青年,其中一个满脸不加掩饰的兴奋,
一边说着急促的胡语,一边伸手就去揽那少女舞者的肩。
李琅琊只是微微一愕的工夫,已经听见身边一声炭火爆开般的炸响。“放手!!”——在全
店堂的人惊骇的注目下,顶着火炽红发的青年一纵身跳了过去,一边把少女挡在身后,一边
提起正义之拳,结结实实地抡在胡人青年的脸上。而转过身表示关切时,迎接他的是少女愤
怒的蓝眼睛,“!·#¥%……—*!”一连串急风促雨的音节明明白白地表达出绝非谢意的
情绪。
“吓?!”甜蜜的笑容在端华脸上古怪地半凝结着,李琅琊站在几步开外,眼看着少女恨恨
地推开正在石化崩塌中的端华,一脸关切地去扶掖那毫无防备地倒下的胡人青年,而后者摇
摇晃晃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睚眦欲裂地发出了一声纯正长安口音的怒吼——
“打这两个贼囚攮的小白脸!”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李琅琊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大街上,身不由己
地狂奔着,而身后追赶的,不仅有刚才吃了亏的苦主,还有好些个义愤填膺的路人,手里抄
着家伙的绝不在少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大概夹杂着四五国的语言,但其中的火爆含义已经
不需要任何翻译了。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他们这样同仇敌忾啊!?更重要的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
么要和你一起被追杀啊?!”李琅琊恨不能身外化身,揪着端华的脖领子讨一个公道,但那
家伙跑得实在太快,两条长腿抡得如风车一般,转瞬间已经裹挟着李琅琊和身后的愤怒之师
越过了金明大街,蹿进了延寿坊的小巷之中。
“……他该不会只是为了这个崭新的体验而兴奋吧……”李琅琊近乎放弃地想着,却没留意
在前方的转角处,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凉布棚子,他一时收不住脚,直撞了上去,薄薄的凉
布卷着竹竿,乱七八糟地倒了下去,李琅琊踉跄了两步,发现前方有个滚烫的不明物正在冒
着危险的热气,他顾不得叹一声衰运连连,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一拧腰从那不明物
上横翻了过去——落地时动作些微的不协调,还是打翻了什么东西。雪花般的粉末飘飘洒洒
飞了一天一地,细腻而不轻盈的质地带着淡淡的麦香……麦香?
此刻天色刚入酉时,太阳挂在不远处波斯袄寺的尖顶上,正在发散着慵懒艳丽的黄昏颜色。
飘舞着慢慢下坠的粉尘也染上了橘红的微光,以致这一瞬的时光流动,缓慢得有些不真实之
感。李琅琊站稳了身子,看见一个人正隔着夕照的轻绡与自己对望着,一时间竟是愣住了。
那是一双太过于夺目的绿眼睛,像反射着浓重夜色的翡翠,几乎让人乍逢之下有些晕眩。直
到那双眼睛略带不满地微眯了起来,慑人的幽艳略减了几分,李琅琊才像从咒缚中省过神来,
有些心虚地环顾了一下,想弄清自己到底撞进了什么诡异的所在。
身后有东西发出“滋滋”的轻响,热烘烘的油香气随之不断爆开在空气中,一张圆圆的饼已
经烙得有些焦糊了——自己刚才竟是从一张热油的饼铛上跳了过来?那么打翻的东西毫无悬
念地就是一个——面簸箩?同沐浴在面粉之雨中那个绿眼睛男子,手里还拿着小半个胡饼,
正充满玩味地打量着自己,李琅琊正在为“打翻了饼铺”这个事实而尴尬,被那绿色的眼神
看得更是不自在,只好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尽量随意地笑道:“……不是成心的啊…弄坏弄
脏的东西,我都照赔就是了。”
对面的人慢慢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用优雅的手势抹掉了唇边的一粒芝麻,声音好似敲打
着玉璧的清响,却是极流利的一口汉话:“——那倒不必了,我只是来赶这酉时的第一炉饼
的,只是没想到……有人比我更急。”
“……我不是来吃饼的……”
“是吗?——那就不可原谅了——延寿曹家可是几十年的老店,店主回来看见心爱的家当遭
此毒手,可能会跟你这凶手打官司哦。”
“……你想代替店主来讹诈我吗?”李琅琊很想反驳回去,但又本能地觉得今天的麻烦已经
够多,再惹起一场“胡饼之斗殴”实在没有必要……呃?说起来端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怎
么乱轰轰的叫喊声好像已经隔了两条巷子?
绿眼男子笑了笑:“你的朋友可能已经跑进醴泉坊去了——他们看样子是追不上他了。那你
呢?打算站在这儿等着他们回来和你理论,还是想和老店主去见官?”
“……你一定有更好的建议吧?”
“你可以去我的店里避一避,就在前边不远。”
——其实事后李琅琊才想到,就算不傻等在这里,也不去什么店里躲避,自己也完全可以一
走了之的,可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多想,乖乖地跟着那双绿眼睛走了呢?——可能是这样黄昏
与暮色交织的时分,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显得不确定,所以……也
越是引人探究吧?
虽然从小在皇室的排场中长大,李琅琊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小后院精致到
让人赞叹的程度。夹道摇曳着高大秀颀的凤尾竹和菩提树,空青色的铺地石板仿佛吸收了月
色,散发着浅淡的水色和萤光,和小小池塘中闪烁的光斑遥相呼应。然而这样价值不菲的石
料铺成的小路,并看不出精心修整的不自然感,不知名的紫蓝色、月白色小花从石缝里随意
生长着,将枝叶娇慵地直伸到路面上来,牵扯着人的袍襟。
前头带路的人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跟着李琅琊的目光环视着庭院。
“小地方,比不上中原人会侍弄园林。”他侧过脸轻轻笑着,笑容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称得上
“自谦”的情绪。
“不……这里很美……”李琅琊微微有点走神。对面的人深邃的绿眸子,还有包裹在丝帛里
略带卷曲的砂金色头发,都明白地显示着西域胡人的血统,但纤细的眉形,鼻子和嘴唇优雅
柔和的轮廓,怎么看都是“中原人”的特征呢——是位混血的美人啊——似乎想掩饰一刹那
失礼的凝视,李琅琊连忙转过头寻找着树从中惊鸿一瞥露出翠尾的孔雀:“我家里的庭院虽
然大,不过总是一尘不染中规中矩,这里……要风雅得多了。”
带着一点自得的喜悦浮上了形状美丽的唇角,让瓷器般光滑的容色生动起来。引着李琅琊从
窄窄的竹搭回廊中穿行着。
“还没有谢谢阁下帮我的忙呢……请教尊姓大名?”
“安碧城。”
“……是‘看朱成碧’的‘碧成’吗?”
“没有那么深的意思。只是因为,我的家乡,是一个盛产碧色美玉的城池——”
叫作“碧城”的男子一把推开了长廊尽头的门扉,转身展开了一个逆光的笑容:“这就是我
的小店——‘水精阁’。我该如何称呼你呢?这位客人?”
门的另一边是一个临街的房间,高大的雕花窗棂正把最后一点夕照透进室内,橘色的柔光却
在房间中折射出琼林玉树般的光彩,李琅琊被照得一阵恍惚,定下心才看清那是房中摆放着
众多闪亮的物件,将暮色映出了最后的灿烂。那双绿翡翠般的眸子仿佛也被镀上淡淡的金红
色,看到其中的探询之意,李琅琊才想起刚刚突然的名称转换,错愕里带着一点啼笑皆非,
他也懒得去恪守宗室的规矩,随口报上了自己冠着尊贵姓氏的名字。
“李公子。”安碧城微微颔了颔首,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热切殷勤,倒是有种不容抗拒的顺
理成章。“这是我的珠宝玉器店,没什么太珍贵的宝贝,不过呢,也许会凑巧碰上客人最想
要的东西——不想看一看吗?”
李琅琊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与商贾打交道的人——事实上,这种“放荡冶游”,身蹈市井的
机会,并不是经常会出现。但以他有限的经验也能判断出,这位有着混血容貌的“胡商”,
作生意的态度也太过随便了一点……虽然只有自己这一个客人,却没有喋喋不休的夸耀货物,
也没有故作神秘地捧出什么外人难见的秘宝。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安碧城从紫玉腰带上
解下了火石,顺手在旁边一棵七宝灯树上点亮了烛火。七层叠枝的光芒摇曳着照亮了店堂。
他在绣工繁复的地毯上盘坐下来,像一位年轻的君王,神态安闲地检阅着小小的国度。
俏色玛瑙雕成的牛角杯,带着墨色水银沁的玉佩,枫叶纹描金的碧蓝色琉璃盘,在烛光映照
下流动着不可思议光彩的大颗水晶珠,宛转吐纳着轻烟的孔雀石博山香炉,在其间拉起屏障,
反射着月华冰纹的奇异织物……好像刚从小憩中醒来,带着梦幻颜色的珍奇一一展露出华丽
的姿态,它们像随意开放的花朵,不加修饰的散放在几案和木格上,与其说是待价而沽的货
物,更像是随手即可把玩使用的摆设。
在以豪侈而闻名的四叔父申王李承义家中,李琅琊见过更为光华灿烂,穷极匠心的珠宝古玩,
而在彻夜不息的歌舞饮宴中,它们被故作轻慢地随意炫耀着,只是为了衬托出宴会主角的放
诞风流。而在这小小阁子里散放的名器,仿佛被主人赋予了某种静谧的魔力,在时光之尘中
凝固着庄重的舞姿……
——可能是被这种气氛蛊惑了?李琅琊开始觉得,用“打发时间”的态度来对待已经不够了,
还是,选购一点什么吧?安碧城继续着无可无不可的表情,而一两句淡淡的讲解,总会在最
适当的时候响起。解释某件宝物亦真亦幻的出处的同时,若有若无地肯定着它独一无二的风
雅,还有眷顾它的人高明的眼光——这,这简直让人没有办法拒绝或装作没有听到啊!
因为一句“这是萨珊波斯传过来的银器,你看它外壁分成了九瓣莲花,这种纹样在中原很少
见的。萨珊王室被大食国驱逐之后,会这种手艺的匠人是越来越少了。”李琅琊甚至买下了
一只造型有点夸张的高脚银杯。看着这只银杯,一把金丝裹唐草纹饰刀鞘的短刀,两盒据说
是用“于阗冷暖玉”琢成的围棋子,李琅琊苦笑着发现,身上带的银两是不可能足够支付这
次挥霍了。“明天我差人把银子送到府上?”一句随意的询问换来更随意的回答——
“好说,有劳了。”
“其实胡商也不像传说中那么精明吝啬呢……”李琅琊在心里终结了这次有点荒唐的寻宝之
旅,已经作好了转身告辞的准备——刚刚眼角余光扫过的那一抹深碧,为什么让人心里一动?
他回过头环视着店堂,想确定是不是月光反照带来的错觉,目光却再次被屋角若隐惹现的一
点碧色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只不起眼的旧漆匣子,里边随便散放着一些零碎的小件玉器,有
的还带着残损。李琅琊有点奇怪地伸手拨弄拨弄,从一堆玉坠、玉簪的底下,翻出一个小小
的环状物来。
“……这是……一条龙?”李琅琊脱口问了出来。
安碧城走近来端详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
这是一个没有闭合的半环,明显还没经过清理,覆盖着斑驳的泥土印迹。半环的一端,仿佛
是硕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头部,长长的嘴巴微微向前噘着,眼睛用阳刻法雕得略有凸起,尾
巴向内侧蜷回着,刚好形成环状的身体上,疏疏朗朗地刻着些菱形的方胜纹,手法却粗糙得
很,苍绿的颜色也带几分黯沉,不是良材美玉带来的通透感觉。
“好像是一个玉佩呢……”李琅琊拿起它迎着光照了一照,龙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孔洞,似乎
是用来穿引绳佩的地方。烛光映着月光,以一种奇异的波动感穿过了半环的中心,那雕工笨
拙的卷曲身体上,仿佛掠过了水光的投影,有一瞬间游动起来的错觉。
半环之中,安碧城的表情好像在思索,又好似在了然的前一刻有一点迷惑:“……的确是蟠
龙玉佩,这个样式,倒像是商代贵族祈雨的神器……”一个薄薄的微笑从他唇边滑了过去。
“不过大小差得太远了……而且,这仿制的手法也太粗糙了,是不是?”
“……你是在说自己店子里的东西啊,这样实话实说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你就被他的诚意感动啦?把这个……这个小泥鳅带回家了?你书呆子也该有个限度
吧?!”皇甫端华斜倚在临水的凉榻上,失笑地打量着手里的小东西。
“雕工精致的玉器我见得多了……你不觉得这个小玩意样子笨得有趣吗?”李琅琊从翻了一
半的《搜神记》里抬起头来,顺手拈起一块绿荷糕,逗弄着池中聚拢来接鲽的锦鲤。“倒是
你啊,这幅神清气爽的样子真让人生气呢……”
“我被他们追了两条街——你猜怎么说?那个领头的胡人小子,居然是燕燕的未婚夫!我们
都当对方是色鬼恶少,这通好打……也就这一会儿功夫,你就被诳进黑店去了,好叫我这做
朋友的放心不下啊……”。端华笑嘻嘻地一扬手,廊下有只玳瑁猫儿刚好轻步踱了过来,端
华成日在薛王府打混,它也认得熟了,只道是端华在逗它作耍,一纵身便向窗子里扑去。端
华小吃了一惊,往后一躲,手不知不觉地一松——那只小小的玉龙可就“扑通”一声掉进了
水里。
“哎——”两人同时探身往窗下望去。水面上的月影因为刚才那小小的打搅而起了涟漪,月
色像黄玉碎片般散落开去,只不过片刻便又聚拢起来,依旧是温润玉璧般的明月,碧沉沉的
一池静水,只有鱼儿尾鳍偶尔划出几道绣线般的痕迹。
惹祸的猫儿三跳两跳就没了踪影,端华依然挂着招牌式满不在乎的笑容,丢下“明天赔几块
好玉佩给你”的无诚意道歉,也赶去皇城值宿了。大明宫丹凤门的金吾卫士,今夜里想必有
幸聆听某人“智取胡姬”的故事了……对着月光照了照波斯银杯中流动的残红酒液,李琅琊
也为自己心中那一点淡淡的怅然而奇怪——不过是个没年头,没来历的小东西罢了……或者,
明天叫人去打捞一下?
夜已深了,带着水气的凉风飘进了小阁,,池上莲叶田田,为那一阵微风而姗姗摇动着,夜
色里白莲娇嫩的容颜看不分明,只是在水面上交错摇曳的莲梗之间,缭绕宛如离愁的夜雾,
仿佛比刚才更浓了……
……这是……什么地方?
李琅琊困惑地眯起了眼睛。仰望的视野里,最显著的存在就是那玉璧般的月亮。……可是,
有点什么不同呢……那完美的圆形微妙地颤动着,似乎每一刻都流泻出不同的姿态。一层薄
青色的屏障飘浮在月亮前面,仿佛带着不可思议的光滑质地,反照出倏忽即逝的跳动光影。
隔着这悬浮的流动的水晶丝绸,幽蓝的天空好像伸手可触,却又在轻微的荡漾中显露出难以
形容的虚幻感——这样子,流动般的感觉……流动?
——难道,我是在水底吗?
淡青混合着碧蓝的水色,以一种妙笔不能染出的自然姿态氤氲着,有种远远隔开了对面月之
世界的幽暗感,但那柔滑清凉的水波摇动的触感,并不令人讨厌。“那些传奇里误入水晶宫
的书生,见到的是不是这样的景象呢……”看着池底水草柔曼飘摇的影子,李琅琊并不认为
有惊恐的必要,开始习惯性地让思路随意乱走起来。
对面的月影忽然又起了变化。一阵密集的波动从月之中心放射出来,将月亮分割成无数琉璃
的碎片,又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感扩散到了整片夜空。李琅琊集中注意力才看出,正在编织着
波纹密网的,是悬挂在头顶的水面本身。好像是孩童随手乱画出的波浪线,却有着奇怪的规
律感,一隐,一现,每一下出现,都引起了水中的共振——水底的世界好像凝固的翡翠一样,
无声地流动着,但他确实听到了……水波特殊的振动,直接碰触着皮肤,一阵阵急切的颤抖,
好像要拼命传达着什么……是什么?是什么呢?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有东西逼近过来”的感觉,深色翡翠般的水中,忽然张开了一只眼
睛。
那样巨大的眼睛,李琅琊从仰躺的姿势侧过头去,刚好与那缓缓靠近过来的瞳孔对视着——
琥珀色的眼睑,苍蓝的瞳色,却又像茶晶般分布着细碎的光晕,变幻不定的光彩流转的中心,
是细长竖立起来的黑色瞳仁,那眼帘旁边,隐没在水底暗影中的,是闪动着青色流光的鳞甲
吗?
“奇怪啊……”李琅琊在心底轻轻念着。为眼前这吊诡的景象,也为自己“完全不感到害怕”
的心境。那黑曜石般的立瞳之中,那样深不可测,又让人莫名悲伤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
情绪呢?是什么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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