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更津双子2 (2/60)

“你去啊。”亮无所谓地耸肩，“你喜欢就好。”

“有人要我去他的学校读书，”淳觉得还是说清楚一些，“他特地到六角来，就为了让我过去，因为想让我进他们的球队。”

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消灭面前的一盆炸鸡块，对男生而言有些长的头发散落下来，随着他敏捷的口腔动作而微微颤动。每当这时淳一般会理智地保持沉默并一动不动——不然可能会被双胞胎哥哥误以为要和自己抢食而当场击毙，但是今天他忍不住接着说下去，全然不顾可能造成的后果：“不过要我过去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把我当成你。”

亮快速咀嚼的动作丝毫没受影响，一直飞快地把手中的炸鸡全都送进嘴里咽下，才问：“是哪个白痴连你和我都分不清？”

说完亮就继续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食物，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所以淳也没有看见，亮的眼圈很红。

用白痴来形容观月确实有些冤枉，实际上木更津兄弟的相似度之高，就连已经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六角众都分不清楚。整所学校能毫无差错地区别开两兄弟的只有一个人，以超级好视力而闻名的佐伯虎次郎。不过佐伯区分他俩，并不是靠他们外貌上的细小差别。

“阿淳不会动不动揍我啦。”佐伯如是说，一边的木更津亮很自然地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到那个银色脑袋上。

佐伯和淳是同班同学，也是淳最好的狐朋狗友之一。淳到了圣鲁道夫之后，最经常用电话骚扰他并美其名曰“沟通感情”的，就是此君。

每次电话里佐伯总是天南海北一通胡扯，而说着说着，话题最后总能落回亮的身上。

淳问佐伯：“亮最近训练还好吧？”

“亮吃饭还那么挑食吗？”

“这些日子亮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亮睡觉还说梦话么？”

“阿淳……”佐伯欲哭无泪，“你忘了六角的人不住校吗？”

淳自认为是个很懒的人，别看他表面上一副井井有条的人模狗样。

有时同屋的柳泽会呱呱大叫“阿淳你的衣服还没换就钻被窝的说！”而睡眼朦胧的淳只会随手抄起离自己最近的物体，划出优美的弧线砸过去。

淳从来不主动和从前的朋友联络，因为他懒得特地去翻电话簿。

在这点上，木更津兄弟不愧是一卵双生。

所以每次都是佐伯死皮赖脸地蹂躏圣鲁道夫宿舍里那部可怜的电话，并抱定了不见阿淳不死心的信念，直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观月气急败坏地把淳从床上揪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亮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但是淳不知道，佐伯和他通话的时候，亮从来都是一脸不屑状抱肩在一边游荡。

而佐伯挂下话筒之后，往往要应付亮连珠炮的发问：

“笨蛋阿淳又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那里有人欺负他吗？”

“没有……”

“他有女朋友了没？”

“没有……”

“那男朋友呢？”

“没有……啊？”

“啊什么啊？警告你谁敢对阿淳出手看我不废了他！”

“……”

淳吃过晚饭，围着操场跑步时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家伙正在单杠上引体向上，牙咬得死紧，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淳好奇地跑过去，认出是新来的小学弟，不二裕太同学。

小裕太对淳说：“我的白痴老哥是个天才哦。”

淳莞尔一笑回答：“我的哥哥也是天才。”六角中的天才，木更津亮。

小裕静静地望着他，片刻，眼底聚起淡淡的悲悯。

“我知道了。”裕太低下头，低低地说，“我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这里的，和你一样，我不想生活在他的阴影下……”猛然，裕太站起来，面对夕阳，慷慨激昂地高声宣布：“不二周助，我一定要打败你！”

淳说：“啊咧？”

裕太回头，同仇敌忾道：“有个天才的哥哥很难过吧！”

淳苦笑，趁裕太一个不留神拔腿就溜。

身后观月揪着头发怒吼：“不二裕太！声音那么大你想扰民吗！”

木更津亮是六角中的天才，淳还在的时候，网球部的人都这么说。

亮对这个评价总是嗤之以鼻。“为什么叫我天才？”亮说，“那是因为有你，明白么？”

亮这么认为：菊丸的分身术厉害吧，仁王柳生的互换厉害吧，但是对于我和阿淳来说，这些不过是小菜一碟——所以我们是天才，不是我，是我们。

淳不知道这套理论究竟是亮为了安慰自己才编出来的，还是他那个莫名其妙的脑瓜确实是这么思考。

不过佐伯有不同的意见，佐伯说：亮是网球部的天才，淳是网球部的人才。

佐伯严肃地指出：因为淳多少比亮有点人味。

后果自然是被亮一顿暴锤。

木更津兄弟俩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相同的衣着，相同的打扮，相同的五官，直到两人分开。

淳加入圣鲁道夫之后，观月亲自操刀把他的一头长发削成了短毛。

“为了把你和你哥区分开。”观月咬牙切齿。旁边人无一敢质疑阿淳已经来咱们学校了和他哥再没机会碰面即使能碰上面也是兄弟兵戈相见用服装就能分开何必多此一举——当观月的自尊心受到打击，识相的做法就是千万别让他有机会打击你。

只有初来乍到的淳比较直白，眼睁睁看着引以为荣的长发落英缤纷，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一直不知道挖来的是我？”

观月脸色一黑，狠狠剪掉一绺。

淳继续质疑：“你的数据收集真的很准确么？”

观月扔下剪刀扭头便走，一分钟后回来，手里揪着一根产妇坐月子时扎的红色头带，不由分说给淳捆到头上：“为了区别你们！”观月脸上阴云密布，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

淳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

何况，他想，短发扎头带，挺帅气的。

后来放假淳回到千叶，亮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变成了这种头型？”

半个学期没见，亮的头发又长了不少，乌黑地垂到腰间，配上他秀气的面孔，已经颇有雌雄莫辨的风采了。

淳诚实地回答：“观月为了区别开咱们给我剪的。”

亮愣愣地打量了他半晌，小声说：“和我不一样了啊……”

声音里，有淳从来没听到过的难过。

他突然有脱口而出的急切。他想说没关系，我会把头发再留起来。想说我怎么会和你不一样呢，我们是不分彼此的，不是么？

亮垂下眼睛，带着深深的遗憾。

“真可惜。”他说，“再也不会有女孩把给你的巧克力送到我手里了。”

之后每次见面，亮都会问淳：“怎么变成了这种头型？”

而淳也习惯地回答：“观月为了区别开咱们给我剪的。”就像条件反射一样。

亮却没有再拿这个开过玩笑。很久以后，亮难堪地向佐伯承认，那时候，好久才见他一回，我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有天才的称号，亮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至少六角中的人都承认，相比之下，淳比亮听话得多。

比如两个人的性格。淳一向乖巧礼貌，而亮，俊秀的外表下掩藏的内心可没那么拘谨，用“直爽”来形容有时都不够，“狂放”也许还差不多。

为此淳一直放心不下，临走时还特地嘱咐佐伯：“以后一定要好好照看亮，别让他总是口无遮拦。”

佐伯拍着胸脯让他一百个放心。

后来他和佐伯通话，刚接通就听见那边亮朝气蓬勃的怒吼：“你大爷的虎次郎管老子爱怎么说话！”

淳吃惊不小，问佐伯为何亮的作派变本加厉。

佐伯挠着头回答：“我也不知道啊，我告诉他现在做淑女才有市场，然后他就这样了。”

其实淳从来没有担心过亮，如果这个担心指的是人身安全的话。

别看亮看上去弱不经风的样子，实际操作起来却凶猛异常，黑羽都未必放得倒他。

淳告诉裕太说，亮的拳脚功夫，都是因为他才练的。

“我小的时候总是被大孩子欺负，那时候我打不过他们，只能蹲在地上哭。”淳和裕太并肩坐在长椅上，凝望着夕阳慢慢回忆，“每次都是亮听到我的哭声匆忙赶过来，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大孩子。虽然他一点不占优势，但是那种凛然的气势，居然和那些人打了平手。之后，为了保护我，他一次次和那些人打架，身手就这么练出来了。”

淳揉揉听得发愣的裕太脑袋，温柔地做了总结。

“这就是哥哥啊。”

小裕太傻傻地沉思着离开了，补上位置的是观月，双臂抱肩看着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气。

“阿淳，据我所知，你小的时候不是总被你哥欺负么？”

观月说：“亮的拳脚功夫，其实都是在你身上练的吧。”

淳仍然温柔微笑着，赞许地点头。

“观月君，你的数据要是一直这么准确，就不会再把我俩弄混了。”

观月濒临暴走五分钟。

观月说得没错，淳小的时候，没少受哥哥“充满兄长关心爱护的再教育”，直接后果就是抗击大能力暴强，而且跑得特快，身手敏捷。而亮为了能追上不听话乖乖被他修理的弟弟也练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多少年后兄弟为此双双成为走速度路线的网球选手，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不过凭良心说话，亮乐于修理淳也是有理由的——有一种孩子叫蔫坏，你懂么？比如头吃零食却把包装袋塞亮枕头下啦，弄坏玩具然后嫁祸于兄啦，顶着木更津亮的名号去调戏幼儿园小姑娘啦……不得不承认，淳自小便对名誉这个词非常看重，做坏事被抓住从来自称我亮大爷如何如何。

有一天他打着亮的名头坑蒙拐骗被人当场抓包。其实那次他还真没干什么，只是看另一个学校的几个孩子欺负朋友气不过，偷偷飞石砸了几下。可惜形迹没藏好被他们发现了，老鹰捉小鸡一般拎出来。那些人可不管你是亮大爷还是淳大爷，他们只想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淳环顾四周，最快的速度确定了此时周围没有大人，不会有人来救，只得迫不得已，先下手为强，几下便掀翻一半对手，正准备抖擞精神大战一番，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亮青筋暴出，又急又怒向这里赶来。

于是剩下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还杀伤力极强的淳突然一屁股坐下揉着眼睛放声痛哭，边哭边口齿不清地喊哥哥，而下一秒钟愤怒的亮小狮子一般横冲直撞，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一边厮打一边怒吼：“你们敢动我弟弟！看你们谁敢动我弟弟！”

人过于兴奋的时候便会失去理智，所以亮压根没有注意，为什么当时淳身上毫无损伤，对手却已经躺下了小半。

那天到最后亮紧紧地拉着淳回了家，一路上不停给淳擦眼泪，虽然到最后，淳都不知道那些眼泪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滚出来，忍不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装哭，还是真的哭。

那时候两个孩子刚上四年级。

那之后淳依然做着大家眼里的乖孩子，而亮依然无所谓地我行我素。

幸好上中学之后两个人交了不少朋友，比如网球部的佐伯——淳有时候觉得能忍受亮的任性的人也只有他了，毕竟老好人的外号不是白得的，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出气筒的官方称谓。

但是亮不这么认为，亮说，佐伯啊，人是不错，不过仅限于和他做朋友的时候。说完，亮会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不过能逼得他和你做敌人，那你做人也够失败了，何必浪费世界上的粮食，赶快去剖腹吧。

淳对此不发表任何异议，亮的眼光一向很毒。

有时他会想，那天亮有没有看出来，他的哭是装的呢？

如果没有人来打搅他，淳会继续想：亮会不会很清楚，他其实不想离开六角呢？

如果仍然没有人来打断他的思路，淳甚至会想：亮知不知道，自己离开千叶，是因为他啊？

如果……没有如果了，如果淳再想下去，观月就会气急败坏地出现，揪着头发大叫：“木更津淳你还不去训练你打算不听我的话吗！”

于是淳老老实实地收心，去球场。

所以他不知道此时的亮正在揉着鼻子打喷嚏，鼻尖通红地对佐伯白眼有加：“我不想那个小子，一点都不想！骗你的话你就是小狗！”

无赖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态度。

圣鲁道夫的网球部有一种奇妙的平衡：一方面，观月连副部长都不是，充其量是球队经理——而这个职位一般都是让MM来做的；另一方面，球队高层——即部长赤泽又率先对观月言听计从，以至于下面的人都跟着对他忠心不二，指哪打哪。

唯一一个不太听话的就是淳。淳对自己的另类表现并不避讳，幸好观月也并不在意——其实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小心眼。毕竟大多数时间，淳还是很尊重他的权威，所以他完全可以包容淳偶然的小小反抗。

完全没有对手的生活也很没意思。观月想，至少淳比他们聪明。

是的，淳可以说是圣鲁道夫网球部里，和观月并列的两个聪明人。其余人士都是从外貌到智商都表里如一非常爱国的好小孩，据说智商最高的就是那个一心一意将观月学长当作神来崇拜的不二裕太。裕太的眼光不错呀。淳真心实意地称赞。

鉴于这种情况，观月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往往只会找淳商量。

“青学的海堂薰我该怎么才能挖来呢？真是烦恼。”部活的时候，观月站到淳身边小声抱怨。

淳沉思良久，诚恳地建议道：“色诱。”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好，淳意外地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对面柳泽的抱怨从油嘴滑舌的“阿淳你不要做不利于健康的事情的说”到大为敬佩的“阿淳你精力好旺盛的说”到神思恍惚的“阿淳要注意个人卫生做完某些事情要洗手的说”到凄厉无比的“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胡说了的说！”到现在的悄无声息，终于睡得如烤鸭一般深沉。

淳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走廊尽头，迟疑了片刻，拿下话筒，流畅地拨出一个手机号码。

对方几乎是马上就按下了接听键。他听见亮的声音传过来，清晰无比。“淳？”亮在那边问，语气不容置疑。

“你怎么知道是我？”

亮的声音带着科普的气息：“我有来电显示。”

“……我忘了。”

两人沉默了好久，淳突然忘了为什么要心血来潮给亮打电话，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晚上第一次拨这个手机，虽然那串号码早在脑海中根深蒂固。他甚至忘了问亮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以前在家的时候，这个时间亮应该正抱着被子满嘴梦话才对。

但是淳什么也没有说。

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静静站着，听见那边传来亮无奈的叹气声。

“笨蛋阿淳。”亮说，“想我了吧。”

接着，不等淳反应过来，亮继续说：“我也想你。”

夜晚的凉风偷偷溜进走廊，在淳的身边好奇地绕着圈。

“淳，你这个笨蛋！”亮突然暴怒，“你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撒落一地银白，光辉灿烂，倾泄如练。

淳握着话筒，被月光剪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一个青涩的，敏感的，犹疑的影子，心怦怦跳动着，手心微微沁着汗，觉得捣乱的秋风格外的凉。

“哥——哥”淳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亮的声音意外的温和：“嗯？”

“哥哥，今天，是我们生日啊。”淳的话音刚落，圣鲁道夫的校园里便响起了悠长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待钟声在空气中消逝后，淳凑近话筒，语气欢快地喊：“生日快乐！”

谁也不会注意刚才钟声敲响的时候，他轻声说出的：“亮，我喜欢你。”

话筒那边的亮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声音都带着笑意：“淳，你也是。”

“好了。”淳呼出一口气，骤然轻松不少，“我睡觉去了。”

“晚安。”亮难得体贴一回，“你先挂电话。”

“好。对了，亮，我这周末可能回家哦。”

“知道了。”

听到那边被切断的声音，亮将手机关闭，揉着眼睛打个哈欠。

小傻瓜阿淳。亮心想，你以为我没听见吗？

号码、回收群号码、回收Q吧、通报公安机关等处罚。           

待续............................